回村休息了一夜，等到天蒙蒙亮，李若水就起身了。他把经书、干粮，那枚磨的发亮的木牌，那张手写字据，一样一样的收进随身的布包里。
走出村前他又回头望了望，村西那棵老槐树，依旧笼罩在晨雾里。
他昨天就想好了，没有去惊动村里人，只去和陈阿婆、陈大牛打了个招呼，说是要外出几天。
他从南面出村，过了石桥，沿着昨天探查过的那条河沟，一路往东南走。清晨的水汽贴着河面，凉丝丝的扑在脸上。
李若水走的并不快，一边走一边把眉心那点灵明散开，时时留意着水里的气。
晨雾在水河面上浮着，像一层薄纱。他的脚上虽然穿着布鞋，可那股从地底传来的滞重，感觉一直没断过，一路上跟着他，随着他。
走了大概有一个多时辰，李若水听见前面水声渐大，田垄尽处出现一条宽阔的大河。
原来茅溪村外的河沟流淌到这里，汇入了一条更宽的主河。两岸有人家有炊烟，河湾里还泊着几条小舢板。
岸边一片湿泥地，上几个早起的妇人正在弯腰洗衣，棒槌起落，梆梆的响。阳光斜斜的照在河面上，有风吹过，碎成千万点金鳞。
李若水在河湾的渡口边停下脚，蹲下身，捧起了一把水仔细端详。河水看上去是清的，但是他用那点灵明查探，便有那种熟悉的滞重感觉。
他又顺着水流向远处望去，只见大河拐弯处远远的立着一片黑黢黢的屋影，隐藏在一片老树林后面。
方宅十余亩，草屋八九间。
李若水心头微微一动，便走向那群洗衣服的妇人。寻一面善者打听：“大娘，前头那片老屋是什么地方？”
那夫人停下手，撩了撩额前的头发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下，眼里浮起一丝说不出的忌讳：“那是赵家老宅，早先可是我们这里的大户人家。只不过后来家里人丁败了，宅子空了，说起来也是几十年前的事儿了。”
“那边的房子塌的塌，荒的荒。前两年好像有人雇了个外来的后生。在那照看房子，住过一阵。”
“后生？”李若水心里一紧，继续追问：“什么样的后生？”
妇人想了想：“那后生吧，高高瘦瘦的，说话带着口音，人看着倒也挺本分。说是有人请他来看着这宅子，担心房子叫闲人糟践了。可没住多久，人就不见了，有人说是搬走了，也有人说是……”
她压低声音，往那宅子的方向瞟了一眼，继续说：“也有人说，那后生在老宅子里撞了邪，半夜里吓跑了，越传越邪乎。反正从那之后，往那去的人就更少了。”
李若水道了谢，又顺口问了句：“大娘，这宅子以前住的是什么人？”
妇人又上下看他一眼，“听老辈人说，这赵家早先也是个书香门第，在临江城这一带，都是有名有姓的。但是后来家道中落，一辈不如一辈了……”
“到最后啊，就只剩下一对父子守着这座老宅。做父亲的疼儿子，儿子也孝顺父亲，可不知怎么的，后来，这父子两个就前后脚都没了，宅子就空了下来。这么些年下来了，谁还记得他们家的事呢……”
那妇人说着叹了口气，又低头去洗衣，“后来，不知从哪里跑来一位风水先生，非要说这宅子风水好、气脉足，净撺掇人买。我们村自然是不会有人买，多是忽悠些异乡人，”
“可买回去的，没有一家是住得安生的，都是短时间后，就又出手。最后也不知道是哪家的房子，也不知道是谁请的后生……”
李若水立在渡口边，把那妇人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“做父亲的疼儿子，儿子也孝顺”这话不知怎的，轻轻拨动了他的心弦，令他想起王阿婆棺上那缕不肯散的牵挂，想起她到死都念着的王长根。
人间至深的牵挂，大抵总是系在至亲身上的，割不断，也放不下。
李若水没有再耽搁，沿着大河，往那片老宅走去。人越走近，就约感觉，水里的那股滞气便越重。
等他站到那宅子跟前时，雾气已经全部散去，能够看清这座宅子的全貌：
青砖灰瓦的旧式江南宅院，门楼已经塌了半边；正门是两扇黑漆大门，虚掩着，门上的漆剥落得不成样子，已经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。
李若水隔着门往院子里看，杂草已经长得一人多高，几棵老槐把院子笼罩的阴沉沉的，树上还缠着枯藤。一阵风吹过，哗啦作响。
他站在门外，没有贸然进去先，仔细望了望，心头先是一松，又是一紧。
松的是，这宅子里的气并不凶，他原以为抽了茅溪村生气的东西必然是阴邪怨秽之物，可这眼前的宅院里飘着的气，滞重却温和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陈年味道。
这味道像是几十年没有散的炊烟，没有凶恶的煞气，没有滔天的怨气，只有一种很深很沉，不肯离去的东西。
紧的是，这宅子正是水脉抽气汇聚的另一头。茅溪村三根铁桩抽走的气，顺着溪水，河沟，大河一路延伸到这里，进了这座荒宅，沉进地下。像是有什么东西一口一口，源源不断的吞下去。
那抽气的核心，此刻应该就藏在这座看似温和的旧宅底下。
李若水想起那洗衣妇人说的话：那看场子的后生，没住多久，人就不见了。又想起老周头带回的消息：王长根三年前辞了当铺的工，说是要去城外一处老宅，替人照看一段时间，挣一笔钱就回来。结果一去，就再没露面。
临江城外的老宅，看场子的后生、一去不回……这几个线索此刻在他的心里重重的叠在一起。
李若水抬头望着那扇虚掩的黑漆大门，门后应该已经多年没有人踏足，一副破败不堪的景象。
可他能隐约感觉出来这宅子里门后的气，是盼着人来的，不是怨，也不是恨，是一种等待了很久的人间牵挂……
